“漫山垂枝的红石榴香满山岗。”《老家拉魂腔》写家乡,没有只报出冠世榴园的名字,还写出果实、山岗和香气。这点区别很重要。地名告诉人们地方在哪里,具体感受则让人知道,这个地方为何值得亲近。
一首写家乡的歌,怎样打动不熟悉当地的听众?关键在于把地方知识转化为可以体会的生活。地方味并不天然构成距离。经过艺术表达,它也可以成为共同情感的入口。《老家拉魂腔》的可贵之处,就在于努力让一方风物具有可感的温度。
歌词先写榴园风光,再由不同角色接续说唱。大运河、抱犊崮等地方意象依次展开。它们并非完全静止的名胜:船在摇,云在绕,历史记忆被放进具有动作的句子中。听众即使没有去过枣庄,也能顺着这些动作形成想象。
尤其是运河的船与千年的浪,把眼前景物和时间联系起来。这里没有长篇解释运河史,却让流动的水承接了久远的生活。地方叙事由此获得一种公共表达能力。它先给人一个可以进入的画面,再容纳更厚的文化信息。
“老家”这个称呼也有自己的力量。它比行政区划更接近人与地方的关系。对在地生活者,它指向身边;对离乡者,它指向牵挂。一个词容纳了不同处境,作品就能在明确的地方书写中,留下较宽的情感入口。地方性与公共性,可以在这样的细处相接。
地方题材的写作当然需要辨识度。抽去具体山水,乡情就容易变成各地都适用的空话。但辨识度也不能只靠名词的密度。一个地名后面有怎样的生活,一段历史留下怎样的感受,才决定它能否走入听众心里。这首歌的景物描写,为这样的转化提供了可继续开掘的基础。
歌词把拉魂腔放在苏鲁豫皖的地域联系中。这一写法与柳琴戏跨省流布的事实相应。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项目介绍,明确了其在四省接壤地区的分布。因而,歌里的家乡并非一处封闭坐标。声音的流动,本身就连接着不同地方的人。
不过,歌词中男女老少喜爱传唱的表述,是一种抒情性的共同愿望,不能当作受众调查。它的艺术作用,是把个人的爱听、爱唱,推向对共同生活的想象。评价这种写法,应看它怎样邀请人们进入,而不能用一句热烈表达替代实际传播的判断。
作品在演唱安排上也给出呼应。男领唱之后有女声回应,女领唱之后又有男声接唱。相近的家乡感受,由不同声音承接。这样的组织,使乡情不只停留在一个人的独白中,而拥有彼此确认的可能。共同情感需要有人表达,也需要有人回应。
地方味的公共价值,正在这一层关系里。熟悉当地的人,可以辨认属于自己的生活;来自外地的人,可以体会他人的亲切和自豪。两种经验并不相同,却能通过具体的音乐表达相遇。共鸣不要求各地声音变成一个样子。
共同情感也不意味着地方经验没有差别。同在一条运河边,有人记得劳作,有人记得童年,也有人刚刚来到这里。艺术能够做的,是给这些经验一个相遇的场合。唱词越具体,听众越能带着自身经历回应;表达越有余地,共同情感越不容易成为整齐的口号。
《人民日报》2026年10月8日刊发《乡音古韵何以留》,关注方言在当代生活中的传承。对地方戏歌而言,这一问题同样切近。乡音只有不断进入交谈、歌唱和交流,才会继续积累新的情感。保留下来是基础,用起来才有持续的生命。
因此,地方味需要被认真呈现,也需要被耐心解释。方言词可以配上简明释义,地方故事可以由演唱者作几句引介。解释的目的,是帮助陌生听众进入。它不应把本土表达改写成一套没有声韵差别的通用语言。
传唱中还可以留下交流的空间。听众从一处景物想到自己的故乡,从一个故事想到家中长辈,都是理解开始发生的方式。创作者无须预先规定每个人必须获得同一种感动。让不同经历能够靠近同一首歌,作品的公共性才会逐渐展开。
当然,家乡之爱也有艺术尺度。只罗列光荣历史,容易使普通人的生活退到后面;只渲染地域独特,又可能让外地听众无从进入。好的地方表达,应当有真切的细节,也有可共享的情感。自豪从生活里生长,便更容易被理解。
这种分寸还体现在歌唱的对象上。创作者可以首先面向熟悉乡音的人,也应当给不熟悉的人留一席位置。某个典故不懂,并不妨碍先感受景物与情绪。让人从能够理解的部分进入,再逐步认识地方文化,比一开始要求掌握全部知识更合乎欣赏的过程。
《老家拉魂腔》以石榴、运河、山岗和众声唱和,搭起了这样的桥梁。它启发我们,地方戏走向更大的舞台,无须先把地方味冲淡。把熟悉的生活唱得有形,把珍视的感情唱得有分寸,一方乡音就能够唤起更多人的回应。
(作者:临沂大学音乐学院院长、教授,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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