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魂腔的新意，长在自己的腔里

王秀庭

一首戏歌怎样唱出新意？枣庄艺术剧院《老家拉魂腔》提供了一个值得细看的切口。歌词没有只留下家乡风物和地方戏的名称。它还写入“啊哎嗯”等衬词，标出延长处理，并把“大调板”与说唱分段安排。 新形式由此有了明确的依托：让地方声腔参与组织歌曲。

地方戏尝试新表达，常会碰到一个实际问题。歌变得容易接近了，剧种的声音个性是否还清楚？这首作品可取的探索，正在于把腔口放进创作内部。新意不必从外面覆盖上来。它可以从老腔的表达能力中生长。

衬词虽短，不能轻看

歌词开篇由男声、女声接续，随后出现领唱与齐唱。实词说出对家乡戏的喜爱，句尾衬词则为行腔留下位置。它们不负责增加地名、人物或事件，却把一句话从叙述引向抒情。话已经说完，情绪还可以继续展开。这是戏曲进入歌曲时值得保留的表达空间。

衬词也不等于剧种的全部。相同的字音，可以出现在不同地方的音乐中。真正形成辨识度的，是它怎样与字头、字腹、字尾相接，怎样与上下句相应。因而，保留几个语气词只是起点。让它们进入唱句的呼吸和收束，才能把书面的乡情化为声音里的乡韵。

《老家拉魂腔》把这些细节明确留在唱词中，至少说明一件事：地方韵味没有被当作可有可无的装饰。歌词中的延长标记，也提醒演唱者给腔口留出时间。歌曲可以追求紧凑，行腔却需要自己的伸展。两者协调，才有可能既便于传唱，又耐得住细听。

结尾更能看出这种设计。唱词将“拉——魂——腔”三个字分别延展，让剧种名称本身成为收束的重点。前面的地方故事最终回到这三个字，内容与声音在此汇合。延长怎样落实，还要依靠演唱。但把时间留给自己的腔，已经是一种清楚的创作选择。

新形式要接得住老表达

作品的另一处安排，是唱段、说唱与衬词段落交替出现。地方历史由不同角色接续讲述，抒情句则回到共同喜爱的家乡腔。这样的编排，使新增形式有了任务。说唱承担较密集的叙事，唱段承担情感的展开。变化由内容需要带出，便有了融合的基础。

尤其值得肯定的是，作品没有让拉魂腔只在开头露面。前后反复回到同一主题，男声、女声和众声又各有表达位置。地方戏的声音身份因此贯穿整个设计。辨识度可以来自反复，但不能只有重复；还需要在每次回归中，接住前一段积累的情绪。

这种处理也给创新提出了尺度。新节奏是否帮助唱词说得更清楚？新的段落是否为唱腔打开了空间？不同表达之间是否形成了听觉联系？这些问题，比用了多少新手法更接近作品质量。形式越丰富，越需要明确哪一种声音在带领全曲。

试唱时，还可以围绕同一唱句作比较。保留原有句尾，再尝试压缩句尾，感情的停留会发生什么变化？先由领唱说出，再由众声回应，表达的重心又在哪里？这样的比较能够把“有地方味”落实为具体判断。创新因而可以讨论，也能够改进。

守本色，也要有生长力

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柳琴戏项目介绍指出，这一剧种在发展中吸收过姊妹艺术的长处。这意味着，本色并非封闭的成品。它在交流中形成，也能在交流中继续发展。守住本色，是让新的吸收能够回到本剧种的表达需要。

赵建新在《人民日报》撰文讨论小剧种的地域性，提醒人们关注方言方音对艺术个性的支撑。放到戏歌创作中，这一提醒尤其具体。普通话可以帮助解释歌词，现代制作可以改善传播条件。但能让听众认出家乡戏的，仍是有来处、有习惯、有情感分寸的唱法。

这并不要求把每一首戏歌写成传统唱段的缩本。戏歌有自己的结构，也有较宽的受众入口。创作者可以重新安排叙事，可以改变声部组合，也可以吸收当代节奏。只是每一步变化都应回答：它让本土声音表达得更充分了吗？有答案的变化，才有持续的艺术价值。

守本色，也不能只依靠少数标志性音调。地方艺术的特点还包括如何说话、如何表达亲疏、如何安排情绪轻重。把这些关系一并带入创作，传统才不会缩成几个可随手贴上的符号。歌曲形式可以变，地方声音组织情感的能力应当得到发挥。

《艺术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把艺术本体与形式创新放在同一发展要求中。对地方戏而言，这两项要求可以在一首歌里落实。保留可辨认的唱腔组织，同时建立新的亲近方式。作品的现代感，不必靠削弱自身差异来获得。

《老家拉魂腔》的启发，落在那些被认真保留下来的声音细节里。一个衬词，一次应答，一处唱段的回归，都可以成为创新的起点。老腔拥有继续表达的能力，新歌才拥有自己的面貌。真正耐听的新意，往往长在自己的腔里。

（作者：临沂大学音乐学院院长、教授，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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